李烈钧在《自传》中关于《讨袁檄文》有这样一段话:
“并嘱秘书长钟动先拟《讨袁檄文》,数袁二十罪状,世人佥谓文笔雄健,虽陈琳为袁绍讨曹氏,骆宾王为徐敬业讨武氏诸檄文无以过也。虑事或中变,乃急以檄稿密寄香港李根源。根源当夜送各报馆登载,一时传播全国,谓李烈钧已发动讨袁矣!此民国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事也。”
后人钟旭元指出:这段话中的秘书长(护国军第二军秘书长),名字是钟动。《自传》别的章节也有误作钟动先的。近日上海出版《李烈钧》一书,也误写成钟动先。这里“先”字是“事先”的意思,应更正。
蔡东藩、许厪父所著《民国通俗演义》第五十九回中,也转载了这篇檄文。该书这样说:“檄文中列着十九大罪,把袁世凯的隐情和盘托出,比那陈琳讨曹操,骆宾王讨武曌,尤觉淋漓尽致,令人叫绝”。
钟旭元也指出,该书转录檄文,不提作者,略加评语。原文数袁二十罪状,该书却说“列着十九大罪”,不知何以删去第二十条罪状。又第十条罪状,“国民代表,职司立法,非还诉民意,毋得雍阏”。“雍”字,《自传》作“继”,《演义》作“断”。钟旭元认为“继”和“断”都似不妥,查《汉王·中山靖王传》:“……今臣雍阏不得闻。”颜师古注:“雍读曰壅,雍,塞也。阏,犹止也。音鸟葛反。”这里说:“国民代表的职责是立法,除非还诉于民意,是不能够阻止的。”“毋得雍阏”,说的正是“不能加以阻止”的意思。
(钟旭元,华南师范大学教授。)
护国军政府讨袁檄文(全文)
钟动(天静)
维中华民国五年元旦,中华民国护国军檄曰:
盖闻辅世之德,由于忠贞,长民之风,高于仁让。使枭声雄夫,野心狼子,逞城狐之凶姿,弄僭窃之高位,则我皇王孝孙,并世仁贤,谊承先烈,责护斯民。哀恫郁纡,成兹愤疾,大义敦敕,谁能任之?
国贼袁世凯,粗质曲材,赋性奸黠,少年放僻,失养正于童蒙,早岁狂游,习鸡鸣于燕市。藉其鸣吠之长,遂入高门之窦。合肥小李,惊其谲智,谓可任使,稍加提擢,遂蒙茸泽,身起为雄。不意其浮夫近能,浅人侈志,昧道懵学,聘驰失轸,遂使颠蹄东国,覆公餗以招虎狼;狡诈兴戎,缺金瓯以羞诸夏。适清廷昏昧,致逃刑戮,犹复包藏秽毒,不知愧耻,殚其暮夜之劳,妄窃虎符之重,黄金横带,卖孱主于权门,黑水滔天,引强敌以自重。虽奸逆著明,清廷知戒,犹潜伏羽势,隐持朝野。
降及辛亥,皇汉之义,如日中天,浩气飏飞,喷薄宇宙,风云滞沛,集兴武汉之师,士马精妍,远响东南之鼓;造黄龙而会饮,纳五族于共和,大势坌集,指日可期。
天不佑华,诞兴贼子,蠢彼满室,引狼自庇。袁乃凭藉旧资,攀援时会,伪作忠良;牢笼将卒,协逼孤寡,夺据朝权,复伪和民声,迷夺时贤,虚结鬼神,信誓旦旦,懦夫惧戒,过情奖许。
维时南军渠帅,实亦豁达寡防,堕彼奸计,倒持太阿,豢此凶逆。迨夫大邦既集,势威益专,遂承资跋扈,肆行凶忒,贿通虺蜮,棋布阴谋,毒害勋良,摇惑众志,造作威福,淆撼国基,背法畔民,破败纲纪。癸丑之役,遂有讨伐之师,天未悔祸,义声失震,曾不警省,益复放横,骄弄权威,协肩廊庙。是以小人道长,凶德汇征,私托外援,滥卖国权,弑害民党,私更法制,纵兵市朝,威持众论,布散金璧,诱导官邪,冀以其积威积恶之余,乘世风颓靡廉耻灭殁之后,得遂其倒行逆施,僭登九五之欲。
故四载以还,天无常经,国无常法,民无定心,官无定制,丹素不终朝,功罪不盈月,游探骄兵,睚眦路途,贪官污吏,渎乱朝野,以致庶政败弛,商工凋敝,尤复加抽房亩,朝夕敛征,假辞公债,比户勒索,淫刑惨苛,民怨沸腾,凶焰所至,道路以目,此真世道陵夷之秋,天人闭隐之会,四凶所不敢为,汤之武所不能宥者矣!
维黄汉九有,奠安东陆,时流漂荡,越在迍邅。缅维祖德,孰敢怠荒?复我邦家,义取自拯。故辛亥之役,化私为公,志在匡时,道维共济。袁乃睥睨神器,妄欲盗窃,内比奸邪,既多离德,外遂孱聩,甘为犬豚。是以四郊多垒,弗知惭悚,海陆空虚,弗思整训,财用匮竭,弗事劝徕,健雄失养,弗兴学艺,室如悬磬,野无青草,犹复养寇外蒙,削国万里,失驭东鲁,屡堕岩疆,遂使满、蒙多离散之民,青、徐有包羞之妇,扼我封疆,揕我心腹,皇皇大邦,苟为侮戮,日蹙百里,媚兹一人。此尤觉我侠士雄夫所怒目切齿,惊惧忧危而不可一朝居者也。夫天道建乾,义惟精一,在德则刚,制行为纯,故土不贰节,女不贰行,廉耻之失,谥曰“贱淫”,四维不张,国乃灭亡。
自民族国家,威灼五陆,雄风所扇,政骛其公,国竞以群,是以乾德精刚,宜充斥里闾,洋溢众庶,旁魄沆瀣,蔚为骏雄,故辛亥之役,黜君崇民,扬公尊国,所以高隆人格,发扬众志,义至精而理至顺,故虽旧德老成,去君不失忠,改官不降节。袁氏身奉先朝,职为臣仆,华山归放,仅及四纪,载瞻陵阙,犹宜肃恭,故主犹存,天良安在?顾藐然以槽枥余生,不自揣量,妄欲以其君之不可者,而自为其可,是何异饰马牛之骨,扬溲勃之灰,以加臭乎吾民,以淫污乎当世,而令我名公先德,皆为其贱淫,白璧黄金,尽渲其瑕秽,此尤我元戎巨帅,良将劲卒,硕士伟人所同羞共愤,深恶痛绝,而不能曲为之宥者也。
汇此种种,袁氏之恶,实既上通于天,万死不赦。军府奉崇大义,慨念生民,谨托我黄祖威灵,恭行天罚,辄宣兹义辞,告我众士,招我同德。今将历数其罪,我国民其悉心以听。
夫国为重器,神严尊惮,覆载所同。建国之始,义当就职南京,明其所受。袁乃顾影自惭,妄怀畏惧,阴纵部兵,称变京邑,用以要挟国人,迁就受职,使国权出于遥授,玩视国家之尊严,其罪一也。
活佛称异,势等毛羽,新国既成,鼓我朝锐,相机挞伐,举足可定;袁乃瞻顾私权,妄怀疑忌,全国请讨,置不听从,迁延养敌,废时失机,授他邦以蹈隙纵刃之间,失主权于外力纠纷之后,遂使蜿蜒巨嶂,弃此南金,万里边城,跃马可入,贻宗邦后顾之殷忧,损五族雄飞之资望,其罪二也。
政体更新,荡涤瑕秽,私门政习,首宜改选,故内阁部首,须获议院同意,所以树公政之基,明众共之义;袁乃病其严责,阴图放佚,于第一次内阁联翩去职之后,尽登媕宠,嗾使军警,围逼议员,索责同意,用以示威国人,开武力政治之渐,使民意机关,失其自由宣泄之用,其罪三也。
国有大维,是曰“法纪”,信守不立,谥为“国难”,乱政亟行,于焉作俑,故侵官败法,为世大诟;袁为元首,尤宜凛遵,乃受事未几,即不依法定程序,滥用政府威权,诬杀建国勋人——张振武,使法律信用失其效能,国宪随以动摇,政本因而销铄,其罪四也。
国宪之立,系以三权,共和之邦,主权在民,立法之府,谊尤尊显,地方三级,制实虚冗,建国除秽,亦既罢黜。袁乃急欲市恩,妄复旧制,不俟公决,辄以令行,使议院立法,失其尊严,国权行使,因以紊乱,其罪五也。
财政担负,直累民福,外债侵逼,尤伤国权,议案成立,特事严谨,众院赞可,宪尤著明;袁乃私立外约,断送盐税,换借外赀二千五百万镑,厉民害国,不经众院,暧昧挥霍,不事报闻,蔑视通宪,为逆已甚,其罪六也。
国有元首,政俗式凭,行係国华,止为民范,袁乃知除异己,不自爱重,阴遣死士,狙杀国党领袖——宋教仁,以元首资格,为谋杀凶犯,既辱国体,又贻外讥,国家威严,因以扫地,其罪七也。
共和之国,建础为公,民意所在,亦曰“圣神”,百尔职司,义宜退听,国会初立,人民望治,袁恐政制严明,不获罔逞,乃私拨国帑,肥养爪牙,收买议员,笼络政客,用以陷辱国体,迷夺众情,使议政要区,化为捣乱之场,法案迁延,藉作独裁之柄,其罪八也。
元首登选,国有常经,揖让讴歌,盛德固尔,抑共和定疑,国宪崇废,悉于是觇,世法凛凛,斯为第一;袁于临时任满,正式更选之际,鄙夫患失,至兵围国会,囚逼议员,使强选总统,以就己名,致元首尊官,成于劫夺,共和大宪,根本动摇,国是益以危疑,后进难乎为继,其罪九也。
国民代表,职司立法,非还诉民意,毋得雍阏;袁于总统既获,复虑旁掣,辜恩反噬,遽为枭獍,乃假托危辞,罗织党狱,滥用行政权,私削议员资格,用以酖杀国会,并吞立法部,使建国约法由是推翻,元首生身,等于孽子,其罪十也。
国家组织,法系严明,苟非“选民,焉能造法”?袁于戕杀国会之后,妄以私意召集官僚,开“政治会议”,“约法会议”,冒称民意,更改约法,摹拟君主,独揽大权,使民国政制,荡然无存,浩汗新邦,悬为虚器,其罪十一也。
民国肇造,本以图存,时风所迁,民强则兴,发挥群能,腾达众志,公私权利,宜获敬尊,袁乃倒行逆施,黜民崇吏,既吞立法,复尽灭各级地方议会,密布游探,诬报党狱,良士俊民,任意捕杀,人民权利,全失保障,致群黎股栗,海内寒心,毒吏得以横行,民业日以凋瘁,民力壮盛,有如捕风,国势颓隤,益以卑下,其罪十二也。
国局始奠,海内虚耗,财用竭蹶,义宜根本整理;袁乃专事虚缘,日以借债政策,利诱他邦,为私托外援之计,断送利权,绝不顾惜,逐鹿争臭,坌集庙朝,遂妄以北中二部,横断铁道,分许外人,惹起国交之猜疑,增益宗邦之危难,其罪十三也。
欧陆战争,义宜严守中立,及时奋进;袁乃内骄外谀,折冲无状,既反复狼狈,贻羞东鲁,复徘徊雌伏,巽立要盟,失满、蒙矿权,至于九处。承他邦意旨,发布誓言,辱国辱民,倾海不涤,其罪十四也。
民族虎争,领土强食,外债毒国,既若饮鸩,竭泽厉民,何异自杀?袁于欧战既发,外赀猝断,乃专事掊克,内为恶税,房亩烟赌,一再搜括,复先后发行内国公债,额逾万万,按省配摊,指额求盈,小吏承旨,比户勒索,等于罚锾,致富户惊逃,闾里嗟怨,国民信爱,斫丧无余,神州陆沈,殷忧可畏,其罪十五也。
生利致用,民贵有恒,纵博浪游,谥曰“败子”,盗贼充斥,此为厉阶,修政明刑,首宜致谨,袁乃纵容粤吏,复弛赌禁,使南疆富庶之区,负群盗如毛之痛,苛政猛虎,同恶相济,清乡剿杀,无时或已,政以福民,今为陷阱,其罪十六也。
烟害流离,久痼华族,张皇人道,仅获禁约,奋厉阏绝,犹惧不亟;袁乃餂其厚获,倚以箕敛,宠登劣吏,设局专卖,重播官烟,飞扬淫毒,失信害民,辱国贻讥,其罪十七也。
民权政治,积流成海,国家公有,炳若日星,世室旧家,且凛兹盛谊,汲汲改进,华族后起,方发皇古训,追踪世法,断头流血,久而后得,大义既伸,迕则不忠,乔木既登,返则不智;袁乃身为豪奴,叛国称帝,监谤饰非,咆哮求是,狐假虎威,因以反噬,使凶德播流,戾气横溢,妖孽丧邦,甘为祸首,其罪十八也。
易象系天,筮曰“无妄”,圣学传经,谊唯“存诚”,故忠信笃敬,保为民彝,衍为世德,袁乃机械变诈,崇事怪诡,貌为恭谨,潜包祸谋,秘电飞词,转兴众口,涂刍引鹿,指称民意,欺世盗名,载鬼盈车,背誓失言,日月舛仵,使道德信义,全为废辞,民质国华,尽量消失,其罪十九也。
硕德良能,民望所归,公道正义,人理所维,袁乃利诱威胁,爵铒璧谋,预拟拥戴劝进之书表,嗾使蝇营狗苟之党徒,托盗高名,自称“代表”,恍如优剧,俨若沐猴,强辱我民,求肆盗欲,丧心病狂,廉耻泯灭,其罪二十也。
维我当世耆德,草野名贤,或手握兵符,风云在抱;或权领方牧,虎步龙骧;或道系乡间,鹤鸣凤翙,细瞩理伦,横流若此,起瞻家国,悲悯何如?凡属衣冠之伦,幸及斯文未丧,等是邦家之主,胡堪义愤填膺,谯彼昏逆,洵应发指,修我矛戟,盍赋“同仇”,书到都府,勋耆,便合聚众兴师,郡邑子弟,各整戎马,选尔车徒,同我六师,随集义麾,共扶社稷。昆仑山下,谁非黄帝子孙?逐鹿中原,合洗蚩尤兵甲。
军府,则总摄几宜,折冲外内,张皇国是,为兹要约曰:
凡属中华民国之国民,其恪遵成宪,翊卫共和,誓除国贼,义一;
改造中央政府,由军府召集正式国会更选元首,以代表中华民国,义二;
罢除一切阴谋政治所发生,不经国会违反民意之法律,与国人更始,义三;
发挥民权政治之精神,实行代议制度,尊重各级地方议会之权能,期策进民力,求上下一心,全力外应之效,义四;
采用联邦制度,省长民选,组织活泼有为之地方政府,以观摩新治,维护国基,义五。
建此五义,奉以纲维,普天率土,罔或贰忒。
军府则又为军中之约曰:
凡内外官吏,粤若军民,受事公朝,皆为同德。义师所指,戮在一人,元恶既除,勿有所问。其有党恶朋奸,甘为逆羽杀无赦,为间谍杀无赦,故违军法杀无赦,如律令。布告天下,迄于满、蒙、回、藏、青海、伊犁之域,中国民国护国军政府都督唐继尧,第一军总司令官蔡锷,第二军总司令官李烈钧。